「韌帶沒有完全斷,可是它就是長不回來。」
這種情況在門診很常見:影像上看起來不嚴重,症狀卻拖了半年以上;或是打了針、做了復健,好一陣子又回到原點。
退化性與慢性的組織損傷有一個共同點——它們牽涉的是多種細胞功能同時出問題,而不是單一分子的缺乏。這也是為什麼單一藥物、單一重組蛋白或單一生長因子,往往難以處理這類問題。
近十幾年再生醫學的方向因此改變了:從「補充一種東西」,轉向「重建一個環境」。
本文目錄
羊膜與絨毛膜是什麼?
羊膜(amnion)與絨毛膜(chorion)是胎盤最內側的兩層組織,在懷孕期間扮演母體與胎兒之間的生物屏障。它們在生產後原本會被丟棄,但這兩層膜有一些相當特別的生物特性,使它成為組織工程的重要材料。
來源與安全性

醫療用途的羊膜組織來自健康的剖腹產產婦捐贈,捐贈者需依規範接受完整的傳染病篩檢,項目包括 HIV-1/2 抗體與核酸檢測、HTLV-I/II 抗體、B 型肝炎核心抗體與表面抗原、B 肝病毒核酸檢測、C 型肝炎抗體與核酸檢測、梅毒血清學檢查、西尼羅河病毒核酸檢測等。
組織經無菌處理、終端滅菌後包裝。這一整套流程的目的,是在去除危險物質的同時,盡量保留組織原本的天然結構與生物特性——這兩個目標其實是互相拉扯的,處理得太乾淨,有效成分也會一起消失。
為什麼異體組織不太會引起排斥?
羊膜組織作為母體與胎兒之間的天然屏障,本來就被設計成免疫上「不引人注目」。研究指出,羊膜組織含有的 HLA-A、-B、-C 抗原與 β2 微球蛋白(beta-2-microglobulin)濃度極低,因此被視為免疫豁免組織(immunologically privileged tissue),適合作為異體移植材料。
此外,處理過程會剔除與母體血液交叉的區塊,且組織本身幾乎沒有血管,進一步降低了引發異物反應的機會。
生物相容性與吸收
在免疫功能正常的大鼠皮下植入模型中,脫水羊膜絨毛膜(dHACM)被追蹤至 97 天,觀察到材料穩定地被逐步吸收,植入部位的材料量隨時間減少,且 97 天後僅見極少的包覆反應(encapsulation)。
重點在於「會被吸收」:它不是一個永久留在體內的異物,而是一個階段性的環境。
它不只是一層膜:ECM 與 300 種以上的調節蛋白
微粒化的脫水羊膜絨毛膜是一種生物活性組織基質,提供生物相容性的人類細胞外基質(ECM),並保留 300 種以上的調節蛋白。
為什麼「3D 結構」重要?因為細胞需要一個可以攀附、遷移、生長的立體骨架。平面的溶液無法提供方向感,而羊膜與絨毛膜的交界處本身,就是一個可以讓組織爬過去生長的介面。
至於保留部分(無活性的)細胞為什麼重要——因為組織癒合的過程必須有細胞成分參與才能完整運作。
絨毛膜的貢獻常被低估
很多人以為「羊膜」就是全部。但絨毛膜的厚度約為羊膜的 4 至 5 倍,可容納的生物活性成分空間也相應更大。
在 PURION 處理的 dHACM 中,多數生長因子的含量集中在絨毛膜層:
與單層羊膜移植物相比,含有絨毛膜層的雙層移植物保留了約 80±6.6% 的生長因子,單層羊膜產品則僅約 5%:
換句話說:同樣叫「羊膜」,成分差異可能極大。這是選擇材料時最該問清楚的事。
生長因子的釋放:不是一次放完
ELISA 分析顯示,各生長因子在 4°C 培養 24 小時後的釋放比例不同,其餘則持續留存於基質中:
這代表它在 24 小時內先釋放一部分,其餘與基質結合的蛋白則持續緩慢釋放。這種「先快後慢」的曲線,比單次大量給予更接近生理性的修復節奏。
劑量決定成敗
體外細胞實驗顯示,人類真皮纖維母細胞(HDF)與間質幹細胞(MSC)在接觸該材料三天後的增殖情形與濃度相關:在足夠濃度(實驗中為 20 mg/mL)下,細胞數可接近甚至超過「完全培養基」這個接近最適生長條件的對照組;濃度降低時效果遞減。
這是臨床上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點:劑量不足,等於沒做。
幹細胞磁鐵:招募,而不是移植
在異體共生(parabiosis)動物模型中,研究者追蹤 MSC 的遷移與植入情形,發現在第 7 天時 dHACM 組的 MSC 遷移量顯著高於對照組。
機轉上,保留的 ECM 加上可溶性生長因子、細胞激素與趨化分子,形成一個把宿主自己的細胞「吸引過來」的環境——像磁鐵一樣把修復細胞招募到損傷部位。
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它會自己踩煞車
在該模型中,幹細胞的聚集在第 3 至 4 週後開始下降。這其實是正常且必要的——修復訊號如果一直上升不停止,反而是失控增生的風險。一個好的再生材料,應該在完成任務後讓修復過程回到自然平衡。
真正的關鍵可能是外泌體與 miRNA
近年的理解又往前走了一步。
細胞之所以能發揮作用,並不只靠細胞本身,還需要外泌體(exosomes)。外泌體加上微泡(microvesicles)合稱細胞外囊泡(Extracellular Vesicles, EV),而 EV 真正的關鍵成分是其中攜帶的 miRNA(微小核醣核酸)。
miRNA 在調控基因表達、細胞增殖與分化過程中扮演核心角色——它決定的不只是「要不要長」,而是「要長成什麼」。羊膜絨毛膜中含有這類 miRNA 小分子。
為什麼這會決定「長成組織」還是「長成疤痕」
組織修復有一個兩難:沒有發炎就沒有組織生長,但發炎太多就會變成疤痕。這牽涉到 M1(典型活化)與 M2(另類活化)巨噬細胞的比例,兩者各自有不同的外泌體在調控。
血管新生(angiogenesis)也是一體兩面:速度、密度與範圍決定了最後長出來的是柔軟可用的組織,還是僵硬的疤痕。
2024 年發表的研究也顯示,間質幹細胞衍生的外泌體可強化羊膜萃取物對角膜基質細胞增殖的促進效果,顯示外泌體與羊膜組織的組合具有進一步發展的空間。
目前的臨床應用與證據強度
在骨科與軟組織領域,現有文獻涵蓋四類組織:
必須誠實說明的部分
這些文獻中,真正的隨機對照試驗只有足底筋膜炎那一項;其餘多為病例系列、回溯性研究、動物實驗或個案報告,而且部分個案報告由產品公司發表,存在利益衝突。
這代表:機轉的證據相對扎實,但「對哪些病人、有多少效果」的臨床證據仍在累積中。
此外,臨床經驗指出退化程度也會影響適用性:退化性關節炎在 Grade 1 至 3 的範圍內,退化越嚴重所需劑量越高;Grade 4 則不建議使用。這不是所有人都適合的治療。
黃金方程式
這三個條件缺一不可,而且順序不能顛倒。
- 診斷錯了,再好的材料也是打在不相干的地方。這是為什麼理學檢查與超音波評估必須先做完。
- 位置不對,材料到不了需要修復的組織。超音波導引的意義就在這裡——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確認針尖真的在目標結構裡。
- 劑量不足,細胞實驗已經清楚顯示濃度不夠時效果遞減。省下的錢,最後可能只是換來一次無效的治療。
再生材料提供的是一個環境,不是一個開關。它讓修復變得可能,但不會取代正確的診斷與後續的復健訓練。
常見問題
不是。它的作用方式是提供細胞外基質、生長因子與訊號分子,把患者自己的修復細胞招募到損傷部位,而不是植入外來的活細胞。這在概念上與幹細胞治療不同,法規身分也不同。
羊膜組織含有的 HLA-A、-B、-C 抗原與 β2 微球蛋白濃度極低,被視為免疫豁免組織;處理過程也會剔除與母體血液交叉的區塊,且組織本身幾乎沒有血管。動物模型中觀察到良好的生物相容性與極少的包覆反應。但任何注射都有其風險,仍需經醫師評估。
不會。在大鼠植入模型中,材料在 97 天內被逐步吸收。它提供的是一個階段性的修復環境。
需要分開看。機轉層面(ECM 結構、生長因子含量與釋放曲線、細胞增殖、幹細胞招募)有相對扎實的實驗證據。但臨床療效方面,目前多為病例系列、回溯性研究與個案報告,隨機對照試驗數量有限,且部分研究由產品公司支持。任何聲稱「一定有效」的說法都超出了現有證據。
不一樣,而且差距可能很大。是否含絨毛膜層是關鍵之一:研究顯示含絨毛膜的雙層移植物保留約 80% 的生長因子,單層羊膜產品僅約 5%。處理方式、滅菌流程、保存狀態都會影響最終成分。選擇時應詢問明確的產品資訊與許可證字號。
文獻中較常被討論的情境包括:韌帶部分損傷但未完全斷裂、患者不願手術、慢性肌腱病變、Grade 1 至 3 的退化性關節炎。Grade 4 的嚴重退化則不建議使用。實際是否適合,必須經過完整評估。
因為位置決定一切。肌腱、韌帶、關節囊、滑囊在體表摸起來的位置,和實際的立體關係常有落差。超音波可以即時確認針尖位置,也能避開血管與神經。這不是附加服務,是這類治療能否生效的前提。
不是。再生材料創造的是修復的條件,組織要真正變強,仍需要循序漸進的負荷訓練。臨床上恢復最好的,通常是治療後有確實執行復健計畫的人。
寫在最後
再生醫學這幾年變得很熱,也因此充滿了誇大的說法。我的立場一直是:機轉值得認識,證據值得誠實看待,適應症值得嚴格把關。
羊膜絨毛膜之所以受到重視,不是因為它是「一片薄膜」或「一些生長因子」,而是因為它同時提供了 3D 基質、蛋白質、生長因子,以及細胞外囊泡與其中的 miRNA——它比較像一片肥沃的土壤,而不是一顆神奇的種子。
但土壤再好,種錯位置、種得太少,一樣不會長。
正確的診斷、對的位置、足夠的劑量
如果你有長期未癒的肌腱、韌帶或關節問題,歡迎預約門診,我們會先做完整評估,再一起討論適合的選項——包括這個選項是否真的適合你。
展開閲讀:參考文獻
- Koob TJ, et al. Properties of dehydrated human amnion/chorion composite grafts: Implications for wound repair and soft tissue regeneration. J Biomed Mater Res B Appl Biomater. 2014;102(6):1353-1362.
- Lei J, et al. Identification of Extracellular Matrix Components and Biological Factors in Micronized Dehydrated Human Amnion/Chorion Membrane. Adv Wound Care. 2017;6(2):43-53.
- Koob TJ, Lim JJ, Zabek N, Massee M. Cytokines in single layer amnion allografts compared to multilayer amnion/chorion allografts for wound healing. J Biomed Mater Res B Appl Biomater. 2015;103(5):1133-1140.
- Niknejad H, et al. Properties of the amniotic membrane for potential use in tissue engineering. Eur Cell Mater. 2008;15:88-99. doi:10.22203/ecm.v015a07
- Maan ZN, et al. Cell recruitment by amnion chorion grafts promotes neovascularization. J Surg Res. 2015;193(2):953-962.
- Erkoc-Biradli FZ, Erenay B, Ozgun A, et al. Mesenchymal stem cells derived-exosomes enhanced amniotic membrane extract promotes corneal keratocyte proliferation. Biotechnol Prog. 2024. doi:10.1002/btpr.3465
- Gellhorn AC, Han A. The Use of Dehydrated Human Amnion/Chorion Membrane Allograft Injection for the Treatment of Tendinopathy or Arthritis: A Case Series Involving 40 Patients. PM R. 2017;9(12):1236-1243.
- Cazzell S, et al.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of Micronized Dehydrated Human Amnion/Chorion Membrane (dHACM) Injection Compared to Placebo for the Treatment of Plantar Fasciitis. Foot Ankle Int. 2018;39(10):1151-1161.
- Alden KJ, et al. Micronized Dehydrated Human Amnion Chorion Membrane Injection in the Treatment of Knee Osteoarthritis – A Large Retrospective Case Series. J Knee Surg. 2021;34(8):841-845.
- Lacey SA, et al. Intradiscal Injection of Dehydrated Human Amnion Chorion Membrane for Treatment of Chronic Discogenic Low Back Pain: A Case Series. J Regen Med. 2020;9:1.
- Levengood GA. Arthroscopic-assisted anterior cruciate ligament reconstruction using hamstring autograft augmented with a dehydrated human amnion/chorion membrane allograft: a retrospective case report. Orthop Muscular Syst. 2016;5:2.
- Sarı E, et al. The effects of cryopreserved human amniotic membrane on fracture healing: Animal study. Acta Orthop Traumatol Turc. 2019;53(6):485-489.
- Desai R. Case Study: Partial Thickness Tear Patellar Tendon Origin. Marietta, GA: MiMedx Group Inc.; 2016.(廠商發表之個案報告)
- Linn MS. Case Study: Highly comminuted patella fracture in a 41-year-old laborer. Marietta, GA: MiMedx Group Inc.; 2018.(廠商發表之個案報告)
本文為健康衛教資訊,說明再生醫學相關之科學機轉,不針對任何特定產品進行推薦或療效宣稱。文中引用之研究部分為動物、細胞層級或病例系列,證據等級有限,且部分由產品製造商支持,不代表臨床療效保證。相關治療之適應症、風險與替代方案,請與您的醫師充分討論後決定。


